本文由派克镜X联合出品，镜专栏独家推出。

作者|杨浩楠

编辑|吴晓辉

编者按：

过去十年，随着互联网行业的成长，互联网公司与传统行业天然不同的特性被广泛讨论，而身处其中的互联网人，他们的日常工作和生活，作为当下社会现状的缩影，成为这个时代的注脚。

镜像专栏此前推出“互联网人生存百科”主题征文，通过作者板块解锁当代互联网生存记录。下面是第一部作品，讲述大厂花名现象。

有一群人是年薪百万的高管，在社会上享受着大厂的光环，但公司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；他们花几万买实习，挤进大工厂。为了金钱或“职业发展”，他们出卖自己的名字，成为竞争公司的间谍雇员。他们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名字。

在苹果出品的魔幻剧《树明号123》中，主人公马克被切割成两种人格：公司人格和日常人格。从踏入公司电梯的那一刻起，他的日常性格就陷入了沉睡。两个人格相互独立，记忆被切割；同时他们名字不一样，性格不一样，想法不一样，不知道对方的生活。

生活剪影第一季剧照

在太平洋彼岸，中国的互联网巨头们正试图将书名号变成现实。是谁给了互联网公司这样的权力？社会是否应该在大厂的精密仪器上重新定义？名字被隐去的年轻人去大厂有什么意义？这是被同化还是被异化的魔幻现实？

前不久还和大厂的年轻人聊过天。生活在这一段隐姓埋名的日子里，对年轻人的生活意味着什么？

01

“直到老板被带走，我才知道她的名字”

杰森不知道跟了他一年的老板的真实姓名，直到在工作站被抓。

杰森没有误入任何MLM组织，而是在一家知名的互联网公司工作。老板涉嫌贪污，但当她的真名出现在内网通知上时，杰森觉得很奇怪，因为无论是她工作时的“花名”，还是她自我介绍时的“真名”，都不是盖着红章的文件中的名字。

老板来自一个竞争激烈的公司。为了躲避前公司HR人员的“围猎”，从入职那天起，他就设置了无数的假名和“假招”，来掩盖自己在这家公司工作的事实。毕竟可能就是在那个秘密协议里，现在的公司要赔偿前公司泄露的违约金。

在含有假名的设定里，一切都变得不真实。

杰森知道这个女人三十多岁，有点胖但似乎很在意身材。她好像在谈恋爱，但分不清是男朋友还是老公。工作中，她经常吹嘘自己在上一家公司的成绩，但下班时，她需要戴上帽子口罩，从B1车库驶出公司，以防前公司偷拍。

她没有工作证，不能在食堂吃饭。

她出门戴着口罩和眼镜，像个明星，警惕狗仔队。

像工蚁一样，她把自己的经历从一个工厂搬到另一个工厂。

在杰森看来，老板的这些反常现象，都是现任公司帮助逃避前任公司“取证”的手段。没有工卡吃饭，在这家工厂没有消费记录；用“花名”或者其他假名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一切，包括之前的公司。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是他们自己的老板和HRBP。

同时，前公司的HR人员其实或多或少都知道这些离职员工的去向。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同事八卦、快递到人、匿名电话等手段，手段无所不用其极。《捉迷藏》往往是有期限的，最短半年，最长一年。在此期间，离职员工照例会从原公司获得一笔“竞争基金”，通常是工资的30 ~ 50。所以在成本巨大的情况下，能得到这种有竞争力待遇的往往是一些中层以上的人物。

在同类型竞争激烈的公司，你会发现某个部门，从老板到员工，有一半的人都用假名。这种相互挖墙脚的情况在近两年竞争激烈的领域并不少见。对于那些签了竞业禁止协议的人来说，在竞业禁止期间，冒着打官司的风险加入公司，也是一种大胆。

“大家都这样，也无所谓。”当她加入公司时，杰森的老板这样告诉她。这个年薪百万的大厂中层也有自己的苦衷。这种世界，上有老人，下有年轻人，不可能坐吃山空，拿着微薄的比赛钱。

为了避免“意外”，大佬们也是煞费苦心。杰森的老板在大工厂里没有关系。她的微信里没有女老板爱发的鲜花和自拍。朋友圈只能看三天，没有一点“修饰”的痕迹。午饭后，大家一起去AA。只有她会让同事帮忙买单，然后拿出一块现金。

有一次，老板把他以前公司的PPT给大家看。杰森从水印上可以看出她的名字好像是张XX。但是杰森不知道她姓张还是姓李。简而言之，她的名字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互相保密的氛围。

下属一般不讨论业务竞争上司。毕竟，如果你让人家丢了工作，还支付高额赔偿，你可能会成为对方终身的敌人。

下属自然不可能知道老板的评论。一个新同事想在入职前打听一下老板的风格。杰森在内网找他，发现找不到他的名字。同事来了，发现他还是原来那个人，只是换了个名字。

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在瓦解。

很多公司已经开始实行“全员竞争”。除了外包和实习生，员工都要与劳动合同签订“竞业协议”。2021年8月，C公司因为一长串有竞业禁止协议的企业名单而引起关注。根据这份协议，有多达130家企业的离职员工在协议有效期内不能上岗。

在这种背景下，人们不得不放弃姓名和关系，“隐姓埋名”到新公司工作赚钱。只是离开后，本该积累的人脉因为竞争变成了“禁忌”。毕竟你不知道谁会“举报”你。

杰森离职后，有一次给老板发信息，只有一句话：老板，你叫什么名字？还有那个微信早就不更新朋友圈了，也不回他话了。

02

“在被迫失去我的名字后，我成了公司的工具”

有些大厂要求新员工入职第一天就把“花名”改成自己在这家公司的名字。

这个系统从阿里开始兴起，创始人马云把“花名”系统打上了武侠小说的色彩，给自己取名为“冯”。这是金庸小说《书明号》中的人物123。熟悉独孤九剑，剑法不凡，隐居华山后洞。一个花名不仅代表了你的喜好，也代表了你心中想成为的那个人。

笑傲江湖斯蒂尔斯

但在漫长的治理过程中，花名逐渐成为员工的一种伤害。

离职后，如果要取证，会因为在办公软件、微信中使用花名而取证困难。此外，花名也成为了一种身份的象征。在阿里，三字花名的人比二字花名的人就业早，职级高；花名制也让同事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你其实并不知道你每天在公司遇到的人的真实姓名，虽然真实姓名写在下面花名的括号里。

在《人生切割术》中，Helly入职后也得到了这个名字。下班后，她不知道“Helly”是谁。失去名字后，员工的工具感变强了，因为没人注意到“你是谁”。

在追求“培训员工”的大厂里，应届毕业生徐天并不觉得自己得到了应有的“尊重”。第一个问题是她失去了拥有了24年的名字。在这家年轻的电子商务公司，她在用另一个名字扮演老板的“PUA”时体验了新鲜感。

生活剪辑剧照

在会议室里，老板说：“莎士比亚，我对你的期望是12分，现在你连5分都没达到。”恍惚中，她觉得老板在骂另一个人。讽刺的是，她取了这样一个花名，只是因为她喜欢莎士比亚的戏剧，尽管莎士比亚的事业一帆风顺。

在大厂，这样的闹剧经常出现，但唯一不变的是：员工的尊严被击碎。

有很长一段时间，徐天觉得自己是莎士比亚。当他偶尔在公司外听到“莎士比亚”时，他会感到不安。“这种反应应该是经过训练的吧？这只狗有了新名字，很快就能随叫随到了。”徐天说这话的时候，一边喝酒一边神情忧郁，仿佛他不再是一个“人”，而是一只随时被不同家庭收养的小狗。

花名，似乎是公司第一次向一个人宣示“所有权”。还记得在选花名的时候，徐天想了好几个不被HR认可的名字，包括但不限于活着的名人名字、电视剧中的人物名字，提交了七八个名字，这些名字要么与现存的或者历史上的公司名字发音相同，要么是HR不允许的，善于搞笑的她在想到崩溃之后，就把《书明号123》中的人物名字作为花名备选。

看到HR这个名字在审核中，我就来问一下，你觉得你老板和CMO叫你奶奶合适吗？可笑却也无奈。在所谓可以自由命名的互联网公司里，一切自由都是有条件的，无形的。最终，徐选择了“莎士比亚”作为自己的花名。

在成为“莎士比亚”的那一刻，就像是焊接在机器上的螺丝钉。工具人属性很强。同时也意味着一个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已经被牢牢绑定在了大厂。

03

“离开大厂，找回自己的名字，做好自己”

在林朗眼里，他已经有了两套人格：上班和下班。

“已经三年了。公司里从来没有人叫过我的真名。”他说。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。有的同事花名取的不好，很像那个二字名。他同组的同事叫李哥，很多和他对接的同事都以为他姓李。有一天林朗和李哥一起下楼抽烟，李哥突然问他：“你知道吗？我不姓李。”林浪愣住了，“啊？你不姓李，那你姓什么？”李哥笑了笑，说自己真名叫马。两个人哄堂大笑。李哥笑着说：“这最后一节课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过了这么长时间，林朗决定离开这个大工厂。成为真实的自己后，我也把微信的名字从花名改成了真名。很多加了微信的同事第一句话就说，这是你的名字。

然而，在大厂生活三年也让他觉得不真实。除了名字，他和同事没有“真正”的关系。随着内部账号被封禁，他也消失在一些陌生同事的世界里。不过偶尔在他的社交软件上，会用花名向女生介绍自己。好像他在约会的时候可以用另一种人格来处理。

在新公司里，被叫回真名的林朗起初还不习惯。他甚至都没有觉得开会议室有多尴尬，仿佛在之前的花名时代，他粗鲁的言论可以有一个莫须有的幌子来遮挡真实的自己。和同事说话做事，他变得谨慎多了，因为PPT和文件里的最后一个名字，是他背负了20多年的真实生活。

与此同时，公司“内部”和“外部”的界限也模糊了。他和公司的同事也会聊一些家里的事，约好周末去爬山。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才是真正的“工作生活平衡”。

聊天结束时，林朗突然想起他在读小学，很不情愿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他暗暗发誓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“好看又像王子”。很多年后，他得到了这个权利，但最终他选择了逃避这个谬误。

大工厂给了人们金钱和相对的“机会”，但也抹杀了作为个体的“自由”。有的人觉得只是最后一个阶层，有的人可以叫自己什么，但有时候，连名字都弃用的人，可能已经不是自己了。从某种意义上说，花名不是方便员工，而是方便老板。这，或许就是你被要求“隐姓埋名”的真相。

(备注：文中人物均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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